CXO 行业概念理解（1）

这篇文章沿着七个问题展开：

1. GLP-1 怎样调节血糖？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怎样利用这个机制？
2. GLP-1 是怎样被发现的？药企开发出药物后，专利保护什么？
3. 一个药物怎样推进研发？CRO、一二三期试验和管线有什么关系？
4. 药物怎样批量生产？药明康德等 CDMO 参与哪些环节？
5. 科伦博泰的 SKB264 是什么药？ADC 怎样杀伤癌细胞？
6. 科伦博泰为什么把药物授权给默沙东？双方各自获得什么？
7. 专利保护能持续多久？到期后会发生什么？

先认清两家会反复出现的公司：礼来，代码 LLY，英文全名是 Eli Lilly and Company；诺和诺德，代码 NVO，英文名是 Novo Nordisk。
礼来的名字来自创始人 Eli Lilly， and Company 是英语企业名称中的传统表达。 company 在这里是「同伴」的意思，在当时的商业习惯中，加上 「and Company」 用来表示除了创始人本人之外，还包括他的合伙人、家族成员以及全体员工。

从减肥药认识 GLP-1、GIP

提起减肥药，很多人听过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这两个药物名称，也常听到它们被统称为「GLP-1 药物」。 GLP-1 是一种能在血糖较高时促进胰岛素分泌的激素，它的全称是 glucagon-like peptide-1，译作「胰高血糖素样肽-1」。 激素是身体用来传递消息的化学信号，胰岛素则帮助身体利用和储存葡萄糖。¹

glucagon 是「胰高血糖素」，一种能促使肝脏向血液释放葡萄糖、帮助升高血糖的激素。葡萄糖是血糖的主要成分。
like 表示「类似……的」，所以 glucagon-like 表示这个激素和「胰高血糖素」在结构上有类似之处。
peptide 是「肽」，指氨基酸连接成的链；氨基酸也是组成蛋白质的基本材料。

为什么一种帮助降血糖的激素，名字却像帮助升血糖的胰高血糖素？ 身体先制造一条较长的氨基酸链，再由不同组织把它加工成胰高血糖素、GLP-1 等不同片段。这条加工前的氨基酸链叫「胰高血糖素原」，也是两者共同的前体。 两者的结构和来源有关，主要的血糖调节作用却方向相反。²¹

要理解它们的作用，需要先认识胰腺：这是位于腹部的一个器官，既制造消化液，也分泌调节血糖的激素。 胰腺中有两类与这里直接相关的细胞：α 细胞（alpha 细胞）分泌胰高血糖素，β 细胞（beta 细胞）分泌胰岛素。

空腹或血糖偏低时，α 细胞分泌的胰高血糖素可以促使肝脏向血液释放葡萄糖，帮助维持血糖。 吃饭后，食物中的淀粉等被消化成葡萄糖，经小肠吸收进入血液，血糖升高。

β 细胞能够感知这个变化：葡萄糖进入 β 细胞并被利用，触发细胞内部的变化，使它释放胰岛素。 胰岛素帮助肌肉、脂肪等组织摄取葡萄糖，也让肝脏减少向血液释放葡萄糖，从而帮助血糖下降。³

那么，β 细胞自己已经能感知血糖，GLP-1 又有什么用？2011 年的一篇生理学综述概括了它的作用：

GLP-1 has potent effects on pancreatic β-cells; it enhances the meal-stimulated release of insulin … in a glucose-dependent manner …³

GLP-1 对胰腺 β 细胞有显著作用；它以葡萄糖依赖的方式，增强进食引起的胰岛素释放……

这意味着 GLP-1 能加强 β 细胞对高血糖的分泌反应。血糖高时，β 细胞本来就会释放胰岛素，GLP-1 再增强这个反应。

食物进入肠道后，肠道中分泌激素的细胞会释放 GLP-1。 它随血液到达胰腺，结合 β 细胞上一种能识别它、传递信号的蛋白质——GLP-1 受体。 受体被激活后，会启动细胞内部一连串传递消息的反应，这叫「信号通路」；在血糖较高时，这条通路让细胞释放更多胰岛素。¹³

两条路径因此能够配合工作：葡萄糖进入 β 细胞，触发胰岛素释放；GLP-1 结合受体，增强这个释放反应。

β 细胞上的这个受体叫「GLP-1 受体」，与「胰高血糖素受体」是不同的蛋白质。 胰高血糖素主要通过肝脏中的胰高血糖素受体促进葡萄糖释放；GLP-1 通过 β 细胞上的 GLP-1 受体增强胰岛素分泌。¹³

GLP-1 在血糖较高时还能抑制胰高血糖素分泌，减少肝脏向血液补充葡萄糖。³ 它也影响调节食欲的神经系统，并减慢胃里的食物向小肠输送的过程，这个过程叫「胃排空」。这些作用有助于减少进食。¹ 天然 GLP-1 很快就会被分解，作用时间短。研发人员因此设计能够更长时间激活受体的药物，把人体原有的机制用于治疗。¹⁴

替尔泊肽还利用了人体另一种在进食后释放、参与调节胰岛素分泌的激素——GIP。 GIP 的全称是 Glucose-dependent Insulinotropic Polypeptide，译作「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多肽」；其中较陌生的 insulinotropic 就是「促进胰岛素分泌」的意思。 「葡萄糖依赖性」指它促进胰岛素分泌的作用与血糖水平有关，血糖升高时作用更明显。³

能够结合受体并启动它的药物，叫「受体激动剂」（receptor agonist）；「激动」指激活受体。

诺和诺德（NVO）的司美格鲁肽能够激活 GLP-1 受体。礼来（LLY）的替尔泊肽能够同时激活 GLP-1 和 GIP 两种受体。 它们让身体在血糖较高时加强胰岛素分泌，也通过影响食欲等机制帮助减少进食。 这些机制让它们能够用于糖尿病治疗与体重管理。⁵⁶⁴

药物成分和患者买到的产品是什么关系？两家公司的财报提供了具体例子。

诺和诺德：司美格鲁肽与三个产品品牌

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是药物成分的通用名称。 它的一项用途是治疗 2 型糖尿病。这种疾病常涉及身体对胰岛素的反应变弱，以及胰岛素分泌不足，使血糖难以维持正常水平。

诺和诺德 2025 年报在介绍药价谈判时，把这些品牌列在一起。

Included in these negotiations were semaglutide based products Ozempic®, Rybelsus® and Wegovy® from Novo Nordisk.⁵

这些谈判涉及诺和诺德以司美格鲁肽为成分的产品 Ozempic、Rybelsus 和 Wegovy。

三个品牌的成分都是司美格鲁肽，但药物形式、用量和获批用途有所不同。 做成注射剂还是口服药，叫「剂型」；每次使用多少，叫「剂量」。⁵

• Ozempic：用于 2 型糖尿病治疗的司美格鲁肽注射剂。
• Rybelsus：用于 2 型糖尿病治疗的口服司美格鲁肽片。
• Wegovy：用于体重管理的司美格鲁肽产品。

因此，读到这三个品牌时，可以把它们联系到同一种药物成分：司美格鲁肽。

礼来：替尔泊肽与两个产品品牌

礼来 2025 年报在研发进展表中直接列出药物成分和品牌：

Tirzepatide (Mounjaro, Zepbound)⁶

替尔泊肽，对应的产品品牌为 Mounjaro 和 Zepbound。

替尔泊肽（tirzepatide）是药物成分的通用名称，Mounjaro 和 Zepbound 是礼来用于不同治疗用途的产品品牌。 年报对 Mounjaro 的介绍，直接把前面讲的机制与糖尿病治疗联系起来：

A glucose-dependent insulinotropic polypeptide and glucagon-like peptide-1 receptor agonist, for the treatment of adults with type 2 diabetes in combination with diet and exercise to improve glycemic control.⁶

一种 GIP 和 GLP-1 受体激动剂，用于配合饮食和运动，改善成人 2 型糖尿病患者的血糖控制。

Mounjaro 所含的替尔泊肽可以激活 GIP 和 GLP-1 两种受体，所以叫「双受体激动剂」。

同一份年报还说明了 Zepbound 的用途。

Tirzepatide is marketed for obesity under the brand name Zepbound in Canada, Japan, and the U.S.⁶

替尔泊肽在加拿大、日本和美国以 Zepbound 品牌销售，用于肥胖治疗。

礼来 → 替尔泊肽 → Mounjaro／Zepbound。
读财报时，也需要把两个品牌分别列示的收入，与它们共同的药物成分联系起来。

GLP-1 怎样被发现，药物专利保护什么？

知道这些药物怎样起作用以后，还有一个问题：研究人员最初怎样发现人体中存在 GLP-1，并知道它可能用于治疗？

从氨基酸序列到降血糖作用

1983 年，一项研究根据仓鼠的遗传信息，推导出了胰高血糖素前体中氨基酸的排列顺序，也就是它的「氨基酸序列」。论文摘要写道：

This 180-amino acid precursor contains the sequence of glucagon and two glucagon-like polypeptides arranged in tandem.²

这条由 180 个氨基酸组成的前体，包含胰高血糖素以及两个依次排列的胰高血糖素样多肽的序列。

研究人员因此发现：身体制造的这条长链中，除了胰高血糖素，还包含两个与它结构相关的片段。 「胰高血糖素样」的名称就来自这种结构关系。要知道这些片段有什么作用，还需要把它们做出来、放进实验中观察。

1987 年，另一项研究把大鼠胰腺取出，保持组织存活，并让含有人工合成 GLP-1 的实验液流过它。论文摘要报告了观察结果：

In the presence of 6.6 mM glucose, GLP-I(7-37) is a potent stimulator of insulin secretion …⁷

在葡萄糖浓度为 6.6 毫摩尔／升时，GLP-I(7-37) 能强烈促进胰岛素分泌……

把器官取出、在控制条件下研究它的反应，叫「离体实验」。 GLP-I 是论文中 GLP-1 的旧写法，括号里的 7—37 表示取自原始氨基酸链第 7 到第 37 位的片段。研究人员比较不同片段，才能确认哪种形式具有作用。 这些发现把结构线索与调节血糖的功能连接起来，为后来开发 GLP-1 相关药物提供了基础。

谁开发，专利在谁手里？

发现人体原有的激素后，药企还需要设计适合治疗的药物。礼来开发的替尔泊肽能够同时激活 GIP 和 GLP-1 受体，研发时的分子代号叫 LY3298176。 2018 年发表的研发论文，记录了这个分子从实验研究到早期人体试验的过程。⁴ 论文的实验方法说明，研究中使用的 LY3298176 等多肽由礼来合成：

… LY3298176 … were synthesized at Eli Lilly and Company using traditional peptide chemistry methods …⁴

……LY3298176 等……在礼来使用传统多肽化学方法合成……

研发人员把氨基酸按设计连接、加工，得到具有特定结构的分子；注射剂中含有大量这样的分子，它们是发挥治疗作用的有效成分。 把有效成分配制成合适的浓度、装进注射装置，才成为患者使用的 Mounjaro 或 Zepbound 等产品。

礼来持有的美国专利 US9474780B2，题名是 GIP and GLP-1 co-agonist compounds，即「GIP 和 GLP-1 双受体激动剂化合物」。⁸ 其中的「化合物」指具有特定化学结构的物质。专利中规定保护范围的条款叫「权利要求」，列明了哪些结构受到保护。 在专利有效的地区和期限内，权利人可以依法阻止他人未经许可制造、使用或销售落入保护范围的产品。⁹ 礼来可以自行生产，也可以通过合同委托其他公司提供生产服务；专利让它能够控制受到保护的技术如何被他人使用。

专利保护还有时间限制。礼来 2025 年报预计，Mounjaro／Zepbound 的化合物专利在美国于 2036 年、主要欧洲国家于 2037 年、日本于 2040 年到期。¹⁰ 同一药物还可能有保护生产方法、配制方式或特定治疗用途的其他专利，各项保护范围和到期时间分别计算。

药物怎样推进研发，CRO 能做什么？

一个分子怎样成为一条研发管线？

有了 LY3298176，礼来接下来要检验：这个分子能否做成治疗 2 型糖尿病的药物？ 为回答这个问题，公司投入资金、组织实验、选择剂量，再逐步在人群中验证。这一整套围绕药物及其治疗用途展开的开发工作，就是一个研发项目。 药企把正在推进的研发项目汇总，列出药物、准备治疗的疾病和进展阶段，形成「研发管线」（pipeline）。 药物针对的疾病或医学情况叫「适应症」（indication）。同一个分子可以研究多个适应症，例如替尔泊肽的糖尿病治疗和肥胖治疗。

在人体参与者中，按照预先制定的方案研究药物，叫「临床试验」。 试验通常经历一期、二期、三期，逐步回答安全性、剂量和疗效问题。 礼来发起的四项代表性试验，把替尔泊肽的推进过程串了起来。每项试验都有独立的登记编号，表中的链接可查看登记原文：

LY3298176 是分子的研发代号，替尔泊肽是它的通用名称；SURPASS-1 和 SURMOUNT-1 是具体试验的名称，NCT 开头的编号是试验登记号。 一个药物研发项目往往包含多项试验。管线表可以沿用药物研发代号标识，也可以像礼来财报那样，按药物名称、适应症和阶段列示。

礼来 2025 年报的研发进展表，在替尔泊肽条目下仍列有以下研究：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tic liver disease | Phase 3 | Phase 3 trial was initiated.¹¹

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三期｜已启动三期试验。

这种疾病涉及肝脏脂肪积聚及代谢问题。礼来需要在相应患者中验证替尔泊肽的疗效与安全性。 因此，已用于糖尿病或肥胖治疗的替尔泊肽，在研究新的治疗用途时，仍会出现在研发管线表中。

CRO：进入人体试验之前，先研究什么？

上表的一期试验开始前，研发人员已经需要研究药物的作用和安全性。 一个分子在细胞实验中有作用，还需要回答：在完整的身体里，它能不能到达需要起作用的地方？多大剂量可能有效？会不会损伤肝脏、心脏等器官？ 这种处于研究阶段、准备继续开发的分子，通常叫「候选药物」。替尔泊肽的早期论文就包含小鼠中的作用研究，以及后续的人体一期试验。⁴

研发公司可以自己完成研究，也可以购买外部机构的服务，包括药物检测、动物实验、协助开展人体试验或处理试验数据。 提供这类合同研发服务的机构叫 CRO，英文是 Contract Research Organization。

昭衍新药的 2026 年中报介绍了它的研究能力：

公司拥有30余年药物非临床安全性评价、药效学研究和药代动力学研究的丰富经验……¹²

「非临床」指人体临床试验之外的研究，包括细胞、动物等研究。 财报列出的三类工作，可以对应三个具体问题：

• 药效学：药物是否有预期作用？例如，在合适的动物疾病模型中，肿瘤有没有缩小，作用与剂量有什么关系？
• 非临床安全性评价，包括毒理学研究：哪些剂量、给药次数或持续时间可能造成损伤？研究中要观察动物的身体变化，并检查血液、器官等。
• 药代动力学：药物进入身体后，如何被吸收、分布到哪里、怎样被转化，又怎样排出？例如，给药之后不同时间的血液药物浓度是多少？

这些研究可以帮助确定是否值得进入人体试验，并为首次人体给药的剂量和监测方案提供依据。
动物和人的反应可能不同，后续还要通过人体试验验证。

客户具体向昭衍买什么？中报写得很直白：

公司接受客户委托，根据委托方研究需求和行业规范向客户提供技术服务，并出具研究总结报告，通过收取研究服务费的方式来实现盈利。¹²

双方先约定研究计划、报价和合同。昭衍组织试验、处理数据、提交报告，并保存原始记录，配合药品审评中的检查。¹² 客户获得研究数据和报告，昭衍获得研究服务费；客户再结合这些结果决定下一步怎样推进药物。

回到前面的一二三期：进入人体研究后，还要组织试验医院、执行研究方案、检测样本、整理数据并进行统计分析。昭衍的中报也列出了这些临床服务。¹²
CRO 可以参与管线的多个阶段，研发公司负责统筹项目、投入资金，并承担项目风险。

药物怎样批量生产，CDMO 参与哪些环节？

生产还有另一组问题：实验室能做出少量分子，如何稳定地做出大量分子？
怎样去掉杂质、保证每批质量，并把药物配制、灌装成患者能使用的产品？
承担合同工艺开发和生产服务的机构叫 CDMO，英文是 Contract Development and Manufacturing Organization。

礼来 2025 年报在「生产」章节说明：

We also utilize third parties for certain active ingredient manufacturing, filling, finishing operations, and for device or component production and assembly.¹³

我们也利用第三方承担部分有效成分生产、灌装、后续加工，以及装置或部件的生产和组装。

礼来拥有自己的生产设施，也采购有效成分生产、灌装和装置组装等外部服务。

子弹财经在 2025 年 11 月的报道中，将礼来列为药明康德的核心客户，并在介绍替尔泊肽的供应需求时写道：

礼来自2024年起持续扩产，但仍需依托外部CDMO维持稳定供给。药明康德凭借工艺验证与产能稳定性获得核心订单，成为该领域全球主要供货商之一。¹⁴

药明康德自己的财报怎样描述这类业务？2026 年中报写道：

TIDES 业务（寡核苷酸和多肽）保持快速增长。 2026 年上半年TIDES 业务收入人民币72.6 亿元，同比增长44.3%……¹⁵

替尔泊肽和司美格鲁肽属于多肽药物，药明康德的 TIDES 业务包含这类药物的研发生产服务。 TIDES 还包含寡核苷酸，也就是较短的核酸链。参与遗传信息储存和传递的 DNA（脱氧核糖核酸）、RNA（核糖核酸）都属于核酸。 72.6 亿元是这两类业务的合计收入。

生产服务商具体交付什么？界面新闻在 2024 年的报道中给出了一个更直观的例子：

仅在2023年，WuXi TIDES就支持了约50个从临床前到商业化阶段的多肽项目，交付了超过15吨多肽原料药及中间体。¹⁶

「原料药」是药品中发挥治疗作用的有效成分，「中间体」是合成过程中得到、还需要继续加工的物质。 生产服务商可以交付中间体或原料药，再由后续生产环节把有效成分配制成患者使用的药品。文中的 15 吨涵盖约 50 个项目。

礼来赚取药品销售收入，生产服务商按合同赚取研发和制造费用。
替尔泊肽卖得越多，相关生产服务的需求也可能越大。

到这里可以把几种角色连起来：礼来开发药物、持有相关专利并主导临床推进；外部机构可以提供研发或生产服务；最终的药品以 Mounjaro、Zepbound 等品牌进入市场。

SKB264 是什么药，ADC 怎样杀伤癌细胞？

前面讲的多肽药物，通过激活受体调节身体的反应。如果要治疗癌症，能不能让药物识别癌细胞，再把杀伤性成分送进去？ 这就需要认识能识别并结合特定目标的蛋白质——抗体。

人体免疫系统会产生抗体，研发人员也能设计、生产用于治疗的抗体。
「单克隆抗体」强调抗体来源于同一细胞克隆；「克隆」可以理解为一个细胞繁殖出的同源细胞群。
生产中通常培养经过基因工程改造、能够制造目标抗体的细胞，再把抗体分离、纯化。

抗体还能与另一种药物连接起来。
把抗体与药物通过化学连接组合起来，就得到「抗体药物偶联物」，简称 ADC，英文全称是 Antibody–Drug Conjugate。「偶联」指把两部分连接起来。 它通常由三部分组成：负责识别目标的抗体、具有杀伤作用的药物，以及把两者连起来的「连接子」。
这份杀伤性成分也被叫作「有效载荷」，可以理解为抗体携带的药物。¹⁷

芦康沙妥珠单抗：识别目标，再释放药物

科伦博泰的芦康沙妥珠单抗，研发代号是 SKB264，合作药企默沙东使用的代号是 MK-2870，上市品牌叫「佳泰莱」。后文简称它为「芦康」。¹⁷ 财报用 Sac-TMT 简称这个药物，对其作用过程的描述如下：

Sac-TMT通過重組抗TROP2人源化單克隆抗體特異性識別腫瘤細胞表面的TROP2，其後被腫瘤細胞內吞併於細胞內釋放有效載荷KL610023。 KL610023作為拓撲異構酶I抑制劑，可誘導腫瘤細胞DNA損傷，進而導致細胞週期阻滯及細胞凋亡。¹⁷

芦康识别的目标是一种叫作 TROP2 的细胞表面蛋白；药物结合目标后，被细胞吞入，再释放携带的杀伤性成分。 这种药物识别并作用的目标叫「靶点」，被细胞吞入的过程叫「内吞」。

芦康携带的杀伤性成分代号为 KL610023。它抑制一种帮助 DNA 解开缠绕的酶——拓扑异构酶 I，使癌细胞产生 DNA 损伤，妨碍细胞分裂，并可能触发细胞死亡。¹⁷ 财报中的「细胞周期阻滞」指细胞的生长、分裂过程停在某个阶段，「细胞凋亡」指细胞启动自身的死亡程序。

另一种杀伤方式：博度曲妥珠单抗

科伦博泰的博度曲妥珠单抗，研发代号 A166，上市品牌叫「舒泰莱」，是一款 ADC。
它识别的目标是部分癌细胞表面大量存在的一种叫作 HER2 的蛋白质。
2026 年中报说明，它已于 2025 年 10 月在中国获批，用于特定的、此前接受过抗 HER2 治疗的晚期乳腺癌患者。¹⁷

财报对药物的进入和释放过程这样描述：

博度曲妥珠單抗特異性結合腫瘤細胞表面的HER2，並被腫瘤細胞內吞，在胞內釋放毒素分子Duo-5。¹⁷

它的作用过程可以分开看：

1. 识别：ADC 上的抗体结合癌细胞表面的 HER2。
2. 进入：结合后，药物被细胞吞入。
3. 释放：连接子在细胞内部被切开，释放出名叫 Duo-5 的杀伤性成分。
4. 杀伤：Duo-5 干扰细胞中的微管结构。微管是细胞内部的管状结构，帮助细胞分裂时把遗传物质分配给新细胞；这一过程受到干扰，癌细胞的分裂受阻，并可能走向细胞死亡。¹⁷

把杀伤性成分与抗体连接，是为了增加向目标细胞递送药物的机会。
正常细胞也可能带有这些目标蛋白，释放出的杀伤性成分也可能影响正常组织，因此 ADC 的安全性同样需要通过实验和临床试验验证。¹⁷

科伦博泰与药明合联，分别做什么？

科伦博泰拥有这些药物的研发管线，推进临床试验并销售获批产品。制造这类药物所需要的服务，也是药明合联的业务。它的 2026 年中报列出了服务内容：

包括生物偶聯藥物、單克隆抗體中間體和生物偶聯藥物相關連接子及有效載荷的發現、工藝開發及GMP生產。¹⁸

其中的 GMP 是 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中文叫「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 它要求生产过程和质量控制符合规定。

制造 ADC，需要生产抗体、合成连接子和杀伤性成分，再把它们按工艺连接起来，并检测纯度、稳定性和连接情况。
临床试验需要的批次与上市后的大规模供货，都需要保持质量一致。

药明合联帮助客户开发生产工艺、制造 ADC，收取研发和生产服务费。
科伦博泰开发自己的药物，推进临床试验和上市销售，也可以向其他药企授权，获得授权收入。

药明生物又参与哪一部分？

制造 ADC 需要抗体，单独用于治疗的抗体也需要研发和生产。 抗体属于通常利用细胞等生物系统生产的「生物药」，药明生物提供这类药物的研发生产服务。 药明生物 2025 年报在技术负责人履历中，列举了她在公司任职期间直接领导的项目，包括曾用于新冠治疗的索托维单抗（Sotrovimab）：

……包括通過VIR-GSK合作對抗全球COVID-19大流行的Sotrovimab從DNA到EUA（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批准。¹⁹

这个药物由美国生物技术公司 Vir Biotechnology 与葛兰素史克（GSK）合作推进。 「从 DNA 到 EUA」概括了从编码抗体的遗传信息出发、开发药物，再到获得紧急使用授权的过程；紧急使用授权允许药物在特定公共卫生紧急情况下使用。 药明生物通过开发和生产服务，参与了药企将抗体做成药物的过程。¹⁹

有了药物和专利，为什么还要授权出海？

假设一家中国公司已经开发出药物，也在中国取得了某个用途的上市许可。
想让美国患者用上它，还要解决当地临床试验、审批和销售的问题：

• 临床证据：当地监管机构是否接受现有证据？需要补充哪些研究？哪些医院参与、怎样招募患者？
• 生产质量：生产工艺、质量控制和工厂是否满足当地要求？
• 上市销售：获批后，怎样建立销售团队和分销渠道？保险是否支付，患者怎样买到药？

药物专利提供法律保护，上市许可允许药品按批准用途进入市场。
每个拟进入的市场，都需要满足当地的药品上市要求。

公司可以自己搭建这些能力，也可以与具有当地临床、注册和销售能力的药企合作。芦康与默沙东的合作就是一个具体例子。

默沙东获得了什么权利？

科伦博泰的财报说明，双方在 2022 年 5 月达成授权。²⁰

我們已向默沙東授予一項在大中華區以外開發、使用、製造及商業化sac-TMT的獨家、付特許權使用費及可轉授許可。
我們保留在大中華區內開發及商業化sac-TMT的權利。²⁰

「商业化」包括把药物推向市场、销售并获得收入；「大中华区」在这份合同中包括中国内地、香港、澳门和台湾。²⁰ 双方把权利按地区划分：默沙东获得大中华区以外开发、使用、制造和商业化芦康的独家权利，科伦博泰保留大中华区的开发和商业化权利。 「特许权使用费」指对方使用所获许可而支付的费用；「可转授」表示合同允许默沙东在约定条件下再向其他方授出许可。

这种对外授权叫 license out：license 是许可或授权，out 表示向外授出。 双方通过合同约定药物的哪些权利、在哪些地区、以什么条件交给合作方。

许可可以在保留专利所有权的情况下，授予合作方约定范围内的开发、制造和销售等权利。

行业还常说「业务拓展」，英文是 Business Development，简称 BD。
寻找合作方、谈授权范围、付款条件和双方分工，都属于 BD 工作，对外授权是其中常见的一种交易。

药物授权交易里常见三类款项： 首付款是签约时先支付的一笔钱；里程碑付款是在达到约定的研发、审批或销售节点后支付；销售提成是在上市销售后按约定计算的回报。 这些款项的金额、比例和触发条件由合同约定。 前面引文中的「付特许权使用费」，就说明默沙东需要按合同向科伦博泰付费。²⁰ 合作方投入资金和团队，推进药物开发与销售，原开发方获得相应的授权回报。

一个用途上市了，为什么管线还在推进？

芦康于 2022 年授权给默沙东，2024 年 11 月首次在中国获批上市，用于特定的晚期三阴性乳腺癌患者。²⁰ 「三阴性」指乳腺癌的雌激素受体、孕激素受体以及 HER2 三项检测呈阴性。雌激素和孕激素是两类人体激素，前两项检测的是癌细胞上识别它们的受体。 所以，对外授权也可以发生在药物研发途中，合作方参与后续临床和上市准备。

获批的范围通常具体到疾病、患者条件及用法。
前面替尔泊肽用于糖尿病和肥胖需要分别积累证据；芦康从一种乳腺癌患者群体，扩展到其他乳腺癌、肺癌或其他肿瘤，也需要相应研究。
三期研究为这些治疗用途提供疗效和安全性证据，药企再按相应监管要求申请批准。

科伦博泰 2026 年中报列出了默沙东继续推进的研究，包括芦康与默沙东抗癌抗体药物帕博利珠单抗的联合治疗：

截至2026年8月17日，默沙東已啟動17項正在進行的sac-TMT作為單藥療法或聯合帕博利珠單抗或其他藥物用於多種類型癌症的全球3期臨床研究。²⁰

这些试验分别研究芦康单独使用或与其他药物联合使用，能否治疗不同癌症、适用于哪些患者。 帕博利珠单抗的品牌叫 Keytruda，中文「可瑞达」，也常被称为「K 药」。芦康与 K 药联合使用，也需要通过相应试验验证疗效和安全性。

专利保护能持续多久，到期后会怎样？

中国《专利法》第四十二条规定：

发明专利权的期限为二十年，实用新型专利权的期限为十年，外观设计专利权的期限为十五年，均自申请日起计算。⁹

药物分子、生产工艺等通常涉及发明专利，普通期限从申请日起算 20 年。 举个简化例子：某项发明专利于 2015 年申请，按普通 20 年期限计算会到 2035 年；如果相关药物 2025 年才上市，剩下的普通保护期约为 10 年。

部分国家或地区有针对审评等耗时的期限补偿制度。
中国对符合条件的新药相关发明专利允许申请补偿，补偿不超过 5 年，且新药批准上市后的总有效专利权期限不超过 14 年。⁹
同一个药物还可能有保护分子、工艺、制剂或用途的不同专利，各项到期时间也可能不同。

专利也有地域范围，需要在拟保护的国家或地区申请并获得相应权利。⁹
前面礼来年报列出的美国、欧洲和日本化合物专利预计到期年份不同，就体现了这种地区差异。

到期后会怎样？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专利问答说明：

Once a patent expires, the protection ends, and an invention enters the public domain; that is, anyone can commercially exploit the invention without infringing the patent.⁹

专利到期后，保护终止，发明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在商业上利用这项发明，而不侵犯这项专利。

具体到药物，其他企业可以利用已经到期的专利技术开发同成分药品，也就是仿制药。 若仍有有效的相关专利或其他法定保护，还要分别处理；生产、审批和质量要求也继续适用。 仿制药进入市场后，原研药会面对更多竞争，价格和销售收入可能受到影响。药企因此需要在保护期内收回研发投入，也需要继续开发新药和新的治疗用途。

从礼来的替尔泊肽，到科伦博泰与默沙东合作的芦康，一种药物的产业链就这样串起来了：发现和设计分子、验证疗效、开发生产工艺、取得上市许可，再通过销售或授权获得收入。CRO 和 CDMO 为其中的研究与生产环节提供服务。